那个岛上的十二天

一个远方2019-06-21 02:33:07

一下飞机,我就收到了阿浩发来的微信图片,是一张本来要寄给我的明信片。他写道:


“感覺整個實踐團可能就跟你最熟惹XD。希望你在TW的日子儘管很累卻都開心著!!很快能再見的吧!一定要去找你玩!”


忽然之间,那些热情的年轻人,那个温暖的岛屿,好像离我很遥远了。


这次环游台湾缘起于学校台湾研究会组织的实践活动。前六天,我和实践团的小伙伴们一起在台北、高雄进行参访;后六天,我和另一个姑娘自由行,从高雄南下到台湾最南部的垦丁,再沿着东部海岸线北上,经花莲回到台北,最后还来了个九份一日游。


此次环台路线图


去台湾旅行和去别地不同,因为它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心里早已摊开了一本积满灰尘的大书,在行走中总是不自觉地去印证或推翻些什么。


1

台北的小确幸


第一站抵达的是台北。整体来看,台湾人民可以用友好热情讲文明来概括,至少在台北公民素质普遍较高。大小店铺的店员都极有礼貌,搭捷运没有遇到过插队的人,街道垃圾桶很少但是依然干净。这些细节会在无形之中打造一座城市的底色。

 

海峡两岸交流基金会大楼


台北的“人性化设施”给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捷运站里,每隔一段路就设有“夜间妇女候车区”,这一区域的监控更加密集、报警装置更加便利;洗手间里,很多隔间贴有拒绝性骚扰的标语、装有快速求助按钮,还有提示语告诉求救人怎样说才能准确报出自己的位置;几乎所有车站和大楼里,都无一例外地装有无障碍设施,我看到许多衣着整洁的残疾人自驾轮椅不紧不慢地出行,比我在大陆的任何一个城市看到的都多。

 

捷运里“夜间妇女候车区”标志


台北是个拥挤的城市。头顶上店家的招牌一层又一层,马路上轰隆隆的机车一辆赛一辆,路两旁还有人山人海,吃着关东煮喝着奶茶,熙熙攘攘。但因为有了这些充满温度的小细节,这种大密度的拥挤就不会让人喘不过气,像肥皂沫里飞出的泡泡,带来空气,带来晶莹,可以让人在片刻之间仰着头迷恋。


西门町附近夜晚街景


2

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在台湾,两岸关系是绕不过去的话题,“陆客”看台湾尤其如此。这一切都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政治的分歧根植于历史的变异。去过台北图书馆、国父纪念馆和中正纪念堂之后,我才开始明白胡适先生说的那句“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种种与我们所习惯的历史截然相反的表述,被以同样庄严和宏大的形式展现出来,使一切原本岿然不动的“事实”散发出幽光。


站在中正纪念堂上,向自由广场看去


的确,面对这一切最初难免会经历讶异与茫然,但最终会渐渐明白:真相或许从来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我们的信仰。

 

海峡两岸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有时候真的令人不胜其烦,只觉得像是一场闹剧。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台北和北京两座故宫博物院的遥相呼应。

 

台北故宫博物院中的“五花肉石”


当我漫步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展厅里的时候,恍惚之间有种回到北京的穿越感。那些文物安静地躺在恒温的、明亮的玻璃柜里,它们不会说话,一动不动,但却能把你拽住。

 

某展厅里的一面墙上有一条长长的时间轴,从风尘仆仆的夏商周到富贵奢华的唐,车轮滚滚向前,历史缓缓伸开,和我们从小耳濡目染的一模一样;这根时间轴在最靠边的一小段,忽然变成了平行的两道——像一根分叉的长发,落寞地在大风中飘荡。


3

   “绿营”里认识的“蓝”朋友


去高雄之前,领队土羊给了我们一个友情提示:台北还比较“蓝”,而高雄就很“绿”了,大家要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同时也可以看看“绿绿”的高雄是不是真的那么可怕。

 

果然,当我们参访高雄的一个纺织协会时,接待我们的小姐姐在介绍中顺嘴就说出了一切暗指duli的表述。实际上,她友好而真诚的笑容说明她并没有存心想要冒犯我们。像她一样有意或无意地把台湾当做一个country的台湾年轻人并不少,这其实并不难理解。只要设想他们成长起来的环境,本土的历史被如何书写,外面的世界被如何描绘,就可想而知他们的思想被如何塑造。

 

高雄市“美丽岛”地铁站


转念一想,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参访纺织协会的那天,信爷加入了我们的队伍。信爷曾经在我们学校当交换生,作为一个地道的高雄人,正在服兵役的信爷利用假期来给我们当“地陪”,顺便见见过去交换时认识的旧友。

 

信爷对我们特别热情,每天白天有问必答,晚上致力于在青旅组织大家玩狼人杀,并且都是玩到深夜散场才走,第二天我们早起洗脸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大厅坐着了。他完全不介意和我们讨论两岸关系问题,而且相当坦诚。


和高雄的同龄人交流


记得有一天晚上,大家围坐在青旅客厅里聊天,一个妹子不小心说“你们国家”如何,信爷立刻伸出食指晃了晃,打断了她:“不能这样说啊……”大家一愣,互相看了看,点着头嬉笑起来,而他的神情却是那么认真。在我的记忆里,仿佛他正站在黑暗的舞台中央,突然有一束光打到了他的脸上。

 

这次的台湾之行,我认识了很多“蓝朋友”,除了信爷,还有幽默又会撩的领队土羊,全程陪伴着我们,力求照顾到每一个小伙伴;以及在台科大访问的时候认识的阿浩,不仅开了一个微信公众号专门介绍台湾旅行攻略,还帮我和孟孟的自由行提供了各种帮助。


高雄胜利国小孩子们的画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角色,譬如“蓝”还是“绿”;一个人也可以只是TA自己,一个迷茫但尚未放弃思索的年轻人而已,和很多很多年轻人共同面对这个偌大的纷乱的世界,想去解决麻烦,也去制造更多麻烦。

 

在某种程度上,对我而言,“朋友”就已足够,不需要更多的颜色来备注。人是执着于区分你我并给对方打上标签的动物,而有时候,标签恰恰是我们最不需要的东西。


4

我在垦丁天气晴


从垦丁快线的巴士上拖着行李下来的时候,面对的是傍晚时分一个云层密布的海边小镇,天幕昏暗,不再有日夜闪烁的霓虹,只有高高低低的两三层小楼零散地排列在道路两旁。告别了充满工业气息的高雄,此刻略显破败的垦丁令我有些失望。好在车站背后十米就是海滩,我在心里默默许愿一个晴天。


垦丁海滩


垦丁是我和孟孟告别了实践团的小伙伴开启自由行的第一站。我站在马路边打电话给阿浩推荐的民宿老板丽萍姐,她很快派老公章鱼哥开车来接我们。那天晚上他们邀我们一起去恒春镇夜市玩,谈话间得知,章鱼哥的祖籍竟然正是孟孟的故乡。

 

“第四代啦!我是来这边的第四代。”章鱼哥似乎有些感慨。车子在路上飞驰,垦丁很快不再陌生了。

 

到了夜市之后,我们和丽萍姐一家分开行动。我们买了又糯又弹的章鱼小丸子、香香的台式卤味和撒上一层梅粉的凤梨,提了好几个小塑料袋后拐出了拥挤的夜市,在空空的窄窄的街道上闲逛。冬天的南岛,晚上穿一件薄薄的外套正好。我们慢悠悠地晃,风轻飘飘地吹,咬一口凤梨迸满嘴甜蜜的汁液,舌尖的味蕾开花了,酸酸的梅粉还沾在唇边。

 

我们在这条小路上边吃凤梨边散步


第二天一早,从床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唰”地拉开窗帘:太好了,大晴天!八点多的时候,我们戴上小头盔出发了。昨天丽萍姐已经把路线仔仔细细地告诉了我们,机车环岛游开始啦。

 

丽萍姐给了我们路线图,还细心地标注讲解了


当天的气温应该有30℃上下,一切都是强烈的:热辣晃眼的太阳和恨不得一手遮天的大朵白云,车开到山坡上时,偶尔还有猎猎大风从身边狂奔而过。我们一副夏天装扮,从冬日的臃肿中开个小差,身体和心情都格外轻盈,只觉得幸亏有一顶重重的头盔扣在头上,不然很可能要像氢气球一样摇摇晃晃的飘起来。

 

在山崖边,停车吹吹海风


孟孟开车,我坐在后座上看地图、拍照摄像,我们就这样沿着海边高低起伏的公路不费力地缓缓前行,而在我们心中已经是在快意飞驰了。路的一边是窄窄的的沙滩连接着无垠的大海,在不知有多远的远处,大海终于慢悠悠地接上了天空。而另一边,时而有草地、店铺和人家,时而是缀满杂树的山坡。


垦丁公路


行驶在这条公路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个象限:一边是紧凑的生活,剩下的所有方向都叫做生活之外。在那里,距离的尺度充满弹性,可以无限地向更远处抛掷,而我们所有人,终究只能是这一神秘象限的过客。


5

黄金梦


离开垦丁,我们坐上了一日拼车,开始沿台湾的东部海岸北上,途经伯朗大道、穗瑞牧场等地抵达花莲。第二天不巧是个阴天,再加上我们已经在垦丁见过大海和悬崖,所以花莲的清水断崖和太鲁阁自然公园并没有想象中的惊艳。

 

穗瑞牧场


阴天的清水断崖


之后,我们继续向北前行,乘坐台铁重回台北。到了离开台湾前的最后一晚,我们选择了九份作为此次台湾之行的最后一站。

 

九份是新北市的一个小地方,被称为“黄金山城”。只因发现了金矿,这个曾经寂寂无名的小山头一下子热闹起来,采干掘净之后,忽然发现海边有座山,山上有座城,别有一番趣味,旅游业因此爆炸发展。

 

在我去重庆的时候,朋友告诉我洪崖洞就像是《千与千寻》的现实版;然而网上又说九份是《千与千寻》的原型,我心想倒要看看哪个更像。当我坐着公交车沿盘山公路向上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瞥向车窗外,就看见下面的海更阔,头顶的城更真。我们特意在傍晚的时候赶到九份,上山的过程中,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掉落,越来越多的灯笼亮起来了,我们从白天走入夜晚,走入一个黄金梦。

 

九份夜景


九份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但它是一个可以让人经常想起来的地方。这幅画面不时就浮现在脑海中:平淡无奇的海边山城,一旦入夜就热闹了起来,远远看去像起了山火。食物的香气燃烧着,扭动的火焰里,客来客往人影绰绰。


6

你选择记住什么


去过九份之后的第二天,也是在台湾的第十二天,我登上了离岛的飞机。那个岛曾被叫做宝岛,而随着现在政治形势的发展,它有了更多更复杂的意义。就是那个岛啊,那个总是令人挂念而又平添烦恼的岛屿。


很难说去一趟台湾就能改变些什么,虽然突破了某种束缚,但我们终究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认知茧房之中,只是选择性地去观看、理解与铭记。我选择记住的是台湾的风景,是很多很多热心帮助我的人,以及最重要的,信爷的一段话。那是在我们离开高雄的那天信爷往实践团微信群里发的一段话(已转换成简体字):

 

每次看著两岸学生们大家交流得吵吵闹闹,主持人最后结束总是要用吼的才能阻止大家的意犹未尽时我都觉得很感动,好像两岸几十年来的纷纷扰扰都在今天得到了和解。很多年前我参与其中时能感受到那份热情,到昨天我依然能被那份情感所渲染。电视上网络上那些仇视攻讦都是假的,自己眼见所及,才是真实。


走过这几天的台湾街头,我不晓得你们有了什么样的体悟,也许和我一样,从台湾到了北京再回到台湾后发现了最终,这只是另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没有什么对与不对,所以优越与自卑,都是多余。


两岸的差异是历史共业,不理解与误解来自人心之间那道自己高高筑起的心墙,我仍然像是多年以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少年,能做的只是挽著大家的手坐下来,说声你先别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让人心走近,让高墙倒下。无论两岸这几年来的风风雨雨,始终没有放弃。于是路途遥远,但我走此路。



我们在路上


END

图文:阿珂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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